红色经典长篇小说《创业史》(1)作者:柳青

早春的清晨,汤河上的庄稼人还没睡醒以前,因为终南山里普遍开始解冻,可以听见汤河涨水的鸣鸣声。在河的两岸,在下堡村、黄堡镇和北原边上的马家堡、葛家堡,在苍苍茫茫的稻地野滩的草棚院里,雄鸡的啼声互相呼应着。在大平原的道路上听起来,河水声和鸡啼声是那么幽雅,更加渲染出这黎明前的宁静。

空气是这样的清香,使人胸脯里感到分外凉爽、舒畅。

繁星一批接着一批,从浮着云片的蓝天上消失了,独独留下农历正月底残余的下弦月。在太阳从黄堡镇那边的东原上升起来以前,东方首先发出了鱼肚白。接着,霞光辉映着朵朵的云片,辉映着终南山还没消雪的奇形怪状的巅峰。现在,已经可以看清楚在刚锄过草的麦苗上,在稻地里复种的青棵绿叶上,在河边、路旁和渠岸刚刚发着嫩芽尖的春草上,露珠摇摇欲坠地闪着光了。

梁三老汉是下堡乡少数几个享受这晨光的老人之一。他在天亮以前,沿着从黄堡通县城的公路,拾来满满一筐子牲口粪。他回来把粪倒在街门外土场里的粪堆上,女儿秀兰才离开暖和的被窝,胳膊上挂着书兜,一边走着,一边整理着头发夹子,从街门里出来,走过土场,向汤河边去了。老婆也是刚起来,在残缺的柴堆跟前扯柴,准备做早饭。

梁三老汉提着空粪筐走进小院,用鄙弃的眼光,盯了梁生宝独自住的那个草棚屋一眼。他迟疑了一刻,考虑他是不是把这位“大人物”叫醒来;但是在生宝的草棚屋背后那个解放后新搭的稻草棚棚里,独眼的老白马大约听见老主人的走步声了吧,咳咳地叫着,那么亲切。老汉终于忍住一肚子气,把粪筐气狠狠地丢在草棚屋檐底下的门台上,向马棚走去了。

过了一刻,老汉手里换了长木柄策拖,重新出现在街门外的土场上。他开始摊着互助组锄草时拣回来的稻根。这是他套起独眼老白马,拽着碌礴碾净土的,再晒两天就晒干了。晒干了好烧啊!“睡着吧,梁老爷!睡到做好早饭,你起来吃吧!”老汉在心里恨着生宝,“黑夜尽开会,清早不起来,你算啥庄稼人嘛?”生宝黑夜什么时候从外头回来,他不知道;老汉为了给独眼白马添夜草方便,独自睡在马棚的一角砌起的小坑上。他脑里思量:“我让你小子睡在干净的草棚屋里,你小子还不给我过日子?常就这个样子,看我常给你小子当马夫不?”

“梁三叔,秀兰上学走了没?”

老汉抬起头,是官渠岸徐寡妇的三姑娘改霞。啊呀!收拾得那么干净,又想着和什么人勾搭呢?老汉心里这样想。

“走了。”他低下头才说,继续摊着稻根,表示不愿意理睬她。

徐改霞轻盈的脚步,沙沙地从土场西边的草路向汤河走去了。

老汉重新抬起头来,厌恶地眯缝着老眼,盯盯那提着书兜、吊着两条长辫的背影。然后,他在花白胡子中间咕噜说:“你甭拉扯俺秀兰!俺秀兰不学你的样儿!你二十一岁还不出嫁,迟早要做下没脸事!”

这徐改霞,她爹活着的时候,把她定亲给山根底下的周村。解放那年,人家要娶亲;她推说不够年龄,不嫁。等到年龄够了,她又拿包办婚姻作理由不去,一直抗到二十一岁。不久以前,政府贯彻婚姻法的声浪中,终于解除了婚约。在梁三老汉看来,只有坏了心术的人,才能做出这等没良心的事来。他担心改霞会把他的女儿秀兰也引到邪路上去。秀兰的未婚女婿在解放那年参了军,眼下在朝鲜,想着早结婚,办得到吗?

老婆从白杨树林子中间的泉里汲了一瓦罐水,顺墙根走过来了。正好!

“我说,你……”老汉开了口,望着终南山下散布着大小村庄的平原,努力抑制着怒火。

老婆见老汉两道眉拧成一颗疙瘩,惊讶地放下水罐站住了。

“啥事?又把你恨成那样子……”

“我说,你!”老汉提高了声音,已经开始凶狠起来了,“我说,宝娃你管不下,秀兰你也管不下?”

“秀兰又怎了?”

“我并不是和你拍闲啦啦哩!老实话!秀兰可是我的骨血哇!

是我把她定亲给杨家的。眼时我还活着哩!不许她给我老脸上抹黑!”

“摸不着你的意思……”

“告诉秀兰!少跟徐家那三姑娘扯拉!”

“噢啊!”老婆这才明白地笑了。事情并不像老汉脸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。她那两个外眼角的扇形皱纹收缩起来,贤惠地笑了,“退婚不是啥病症,能传给咱秀兰吗?”

“你甭嘴强!怕传得比病症还快!”

“秀兰变了卦,你问我!”

“到问你的时光,迟了!”

“那么怎办呢?她和人家上一个学堂……”

“干脆!秀兰甫上学啦!”

“你说得可好!杨明山在朝鲜立了功,当了炮长。正月间,大伙敲锣打鼓上他家贺喜,你听说来没?往后朝鲜战事完了,人家从前线回来,嫌咱闺女没文化,这就给你的老脸搭上粉啦?是不是?”老汉有胡子的嘴唇颤动着,很想说什么话,但肚里没有一个词句了。他干咳嗽了一声,重新伸出策箍摊稻根了。在老婆进了街门以后,他停住了手,呆望着被旭日染红了的终南山雪峰,后悔自己不该拿这事起头,他应该直截了当提出生宝清早睡下不起的事来。他抱怨自己面太软,总不愿和生宝直接冲突,其实,就算他在党,他还能把老人怎样?

梁三老汉摊完了稻根的时候,早晨鲜丽的日头,已经照到汤河上来了。汤河北岸和东岸,从下堡村和黄堡镇的房舍里,到处升起了做早饭的炊烟,汇集成一条庞大的怪物,齐着北原和东原的崖沿蠕动着。从下堡村里传来了人声、叫卖豆腐和豆芽的声音。黄堡镇到县城里的马路上,来往的胶轮车、自行车和步行的人,已经多起来了。这已经不是早晨,而是大白天了。

老汉走进小院,把车拖斜立在草棚屋檐下。他朝着生宝住的草棚屋,做出准备大闹特闹的样子站定了:

“日头照到你屁股上了!还不起来吗?梁伟人!”

屋里没一点动静。

“预备往天黑睡吗?”他提高了嗓音。

“你那是吃呼谁呢?”老婆在旧棚屋烧着锅问。

“咱的伟人嘛!谁能睡到这时不起呢?”

老婆手里拿着拨火棍,走到门口,忍不住笑。

“你掀开门看看,宝娃还在屋里不?”

老汉掀开门一看,果然,炕上只剩了一个枕头,连被子也带起走了。

“到哪里去了?”老汉转过身来气呼呼地问,“县里开罢会还没一月,又到哪里去了?”

“你不知道吗?”老婆笑着说,“区委上王书记在咱家住了那么些日子,帮助互助组订生产计划。你没听说今年要换另一号稻种吗?他到郭县买那号稻种去了……”

“啥时候走的?”老汉从他紧咬的牙缝里问,气歪了脸。

“你拾粪不在的时光。”

“为啥不和我说?”

“他说他和你说了……”

“说了!说了!说了我不叫他去嘛!你为啥叫他走了哩?啊?

你母子两个串通了灭我老汉啦?我是你们的什么人哇?是你们雇的伙计吗?你娘母子安的啥心眼哇?……”

老汉大嚷大叫,从小院冲出土场,又从土场冲进小院,掼得街门板呱嗒呱嗒直响。他不能控制自己了,已经是一种半疯狂的状态了。生宝不在家,正好他大闹一场。再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!“不行!”他甚至在街门外的土场上暴跳起来,“只要我梁三还有一口气活着,不能由你们折腾啊!老实话!”他又跳了一跳。

老婆衣襟上沾着柴枝,手里拿着拨火棍,慌了。她看出老汉这些日子总是摄着个嘴不高兴,但是她还没想到:老汉会为这事爆发得这样厉害。老汉一口一声“你们”,这是把她和儿子一样看哩。

但她还是努力忍耐着,试图使老汉平静下来。

“你甭这么闹哄吧!他爹!”她尽量温和地说,“我常给生宝说哩,叫他甫惹你生气。他说,他就是把嘴说破,你的老脑筋还是扭不过弯儿来嘛。他说,只要他做出来了,你看见事实了,那你就信服他了。我个屋里家,能懂得多少呢?你这个闹法,不怕人家笑吗?”

“做出来了?白费劲!”老汉向着汤河北岸的下堡村,大声吼叫着,好像他是对那里的八百多户人说话一样,“谁见过汤河上割毕稻子种麦来?听说过吗?……”

老汉看也不看老婆,把后脑壳给她。但老婆仍然解劝;“就是没见过嘛!可是王书记看咱宝娃为人民服务热心,叫他领带的互助组试办哩。他是个党员,怎能不遵?”

“他为人民服务!谁为我服务?啊?”老汉冲到老婆面前来了,嘴角里淌出白泡沫,瞪着眼睛,咬牙切齿地质问。“四岁上,雪地里,光着屁股,我把他抱到屋里。你记得不?你娘母子的良心叫狗吃哩?啊?我累死累活,我把他抚养大,为了啥?啊?”老汉冤得快哭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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