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:创业史第一部:第十八章:1

和谷苗一块长起来的,有莠草;和稻秧一块长起来的,有稗子。莠草和稗子,同庄稼一齐生长,一齐吸收肥料和土壤里头的养分,一齐承受雨露的恩泽,但它们不产粮食,只结草籽。它们——莠草和稗子——长着同谷子和稻子很少差别的根、茎、叶,庄稼人不分彼此地给它们施肥、培土或灌水,直至它们被鉴别出来,才毫无抱怨地,心平气和地拔掉它们。第二年,庄稼人明知道谷苗里头有莠草,稻秧里头有稗子,还是把它们当做庄稼一样看待,一样娇贵,因为毕竟它们只是谷苗和稻秧的万分之一啊!

不幸这种情况,超出了自然界。高增福有他哥高增荣,梁生宝有他的邻居王瞎子。

在梁三老汉草棚院西边二三十步、任老四和欢喜家的草棚院东边四五十步的地方,蹲着一座苍老的没院墙的稻草棚屋。草棚屋的东山墙向外倾斜着,要不是拿两根椽顶住,早已不知在哪一次暴风中,从墙根儿垮下去了。尽管这样,它的主人年复一年地拖延着,不请人另打山墙,仅仅为了证明主人的判断准确——它就那样,也能支持十年以上!同时可以证明:那些说这山墙危险的庄稼人,多么无知和可笑!快奔八十的王瞎子,什么事他不清底呢?要人给他说吗?笑话!

直杠王老二,也有人叫他王二直杠,或简称二直杠的。虽然他那样固执,庄稼人们对他还是相当厚道的;自从可怜老汉眼睛看不见了,蛤蟆滩谁还当面叫他那些不高雅的外号来呢?

王瞎子七十八了!从八年前的一场伤寒症中,好强的老汉固执地活了出来,只是双眼失明了。他现时什么活儿也不能做啰。他只能扶着棍子,从草棚屋摸到外面晒太阳,还有上草棚屋后面猪圈旁边的茅房里去。

这是一个出尽了力气的庄稼人。在他身强力壮的年头里,每年“芒种”前后犁稻地的时候,吆牛总要喊哑他的嗓子。开犁的几天,整个蛤蟆滩一片犁稻地的庄稼人里头,王二直杠的喊牛声压倒一切;但到收尾的几天,庄稼人们就再也听不见二直杠的声音了。不要以为他的稻地已经犁完了,是他再也喊不出声音来了。他是这样一种性子,做起活来拼命,恨不得趴下去用脑袋犁地的庄稼人啊!

现在,可怜的瞎眼老汉,只能蹲在草棚屋门前,或者蜷曲着身子,躺在门前的茅柴上,满怀感慨地回忆他一生中处世待人的经验了。他衣衫褴褛,骨瘦如柴,但心性还硬,七十八岁的人,还不要儿子拴拴在家里掌权。无论什么时候,听见有脚步声走向他的草棚屋,蹲在门前的瞎老汉,总要像守卫的人一样,严峻地喝道:

“谁?有啥事和我说!他们不管事的……”

光绪二十六年,渭河边王家堡子的年轻长工王二,偷了财东的庄稼,被送到华阴知县衙门去了。差人们在大堂前,当着多少长袍短褂的体面人,在大白天褪下他的庄稼人老粗布裤子,仪式隆重地数着数,用板子打他赤裸难看的屁股。宣布要打一百二十大板来,由于他号哭着央告“大人恩宽”,打到八十大板停住了,问他以后还敢不敢冒犯王法,拿财东家的东西。泪流满面的长工王二,用哽咽的声音保证:只要他在世上活着,他永辈子也不会白拿财东家的一根禾柴了。他被“恩宽”了,提上裤子,差人们把他架回了看守所。养好了伤,服满三八二十四天劳役,王二从县城回到王家堡子了。羞愧难当的小伙子啊,多少日子不好意思在村里露面,好像地老鼠一样,不敢见人。肉体上的创伤很快地好了,精神上的创伤却在他头脑里结成一块硬疤。尽管他哥一股劲开导他:“老子打儿,儿不恼;县官打民,民不羞。”小伙子王二还是背起行李卷,含泪辞别了哥嫂,开始了流浪生活。他留言说:他将在关中道随便什么他中意的地方,落脚做庄稼,重新做人,当皇上的忠实愚民。光绪二十八年正月十九,王二路经蛤蟆滩,果真不走了,成了梁三他爹的邻居和好朋友了。现在,连年岁最大的秃顶梁大老汉,也是他的晚辈,只能算近代人。蛤蟆滩只有他一个称得起古时人,头顶上还保存着细辫子哩!

在清朝已经被损毁了灵魂,可怜老汉眼睛失明以后,才有了充分时间检查他一生的得失了。他感谢皇上的代表——知县老爷那八十大板。他自认一生是“问心无愧”的,对得起一切皇上、统治者和财东。他没有吝惜过体力,没有拖欠过官粮租税,没有窃取过财东家的一个庄稼穗子。没有!直杠王二的行为“经得天地,见得鬼神”!后来,在民国初年,可怜妹夫的两个孤儿——任老三和任老四,逃荒逃到他跟前,他以自己的名义租到吕二财东的地,给他们种。秋后,舅舅硬逼着外甥们,拿最好的稻谷交租。他骂他们不是东西。他绝对不允许他们对财东使奸心。他教导他们:穷庄稼人得不到财东的信任,甭想在世上活人!终于,弄得舅舅和两个外甥不和了。任老三还勉强继续种着租地,性大的任老四嫌憋气,退了租跑终南山。王二直杠说:“你小子不种就不种!我总不为你们损我的阴功!不服王法!啥东西?”

不识字的前清老汉,喜欢经常对民国年出生的庄稼人,讲解“天官赐福”四个字的深刻含意。这是庄稼人过年常贴的对联的门楣,但粗心的庄稼人贴只管贴,并不仔细琢磨它的精神实质。年轻时受过刺激的王二直杠,把这四个字,当做天经地义。他认为:老天和官家是无上权威,人都应当听任天官的安排,不可以违拗。家产和子女,都是老天和官家的赏赐,庄稼人只须老老实实做活儿就对了,不可强求。“小心招祸!啊!”

一九五〇年冬天的土地改革运动,是光绪二十六年以来,王二直杠五十年碰到的第一个最大的难题。他一生修炼成的人生哲学,到那年冬天,碰到了严重的考验。当然,眼睛如果能够看见,他也许还少受熬煎。可怜他眼看不见,哪里也不能去了啊!曾经被蛤蟆滩相当一部分庄稼人尊敬过的勤奋老人,现在是不是要变成可笑的人物呢?

“二老汉!”有人开始揶揄王二直杠说,“你还是等天官赐福哩?还是和俺穷庄稼人一块分财东的地哩?”

老汉在发动群众、整顿贫雇农队伍的初期阶段,相当坚决地摇着他留小辫的头:

“咱不要!咱不要人家的地!咱拉下阳世上的孽债,咱到阴间还不清嘛。先人留下的产业,还保不住哩!要人家的产业做啥?哼!要自己命里有哩!娃子们!”

他眼睛看不见,有理由不参加任何集会和社会活动。有人如果通知他开会,他说:“娃子们,抬轿来吧!”他是蛤蟆滩公认的死角,什么风也吹不动他。旧社会,他是亲眼看见的;新社会,尽管他活到了这个时代,他却看不见了,只在他想象中。有人如果到他东歪西倒的草棚屋门前,做他的工作,他反感,毫无顾忌地进行反宣传,举出大量的事实证明土改是一种乱世之道。下堡村郭家湾郭某过继给叔父,继承了二十几亩旱原地,没到十年就破产了;王家桥王某得了一份“绝业”,穷光蛋一夜变成了富户,到后来拖着树枝沿门讨乞哩;大十字高某……他不习惯说空洞的道理。他一张嘴,总是联系到他记忆中无数的事实。因此他经常是非常坚定的,充满自信的。他认为:产业要自己受苦挣下的,才靠实,才知道爱惜。外财不扶人!

他万没想到土改的结尾,把他的雪白胡子嘴完全堵死了。除了给地主自己留一份以外,杨大剥皮和吕二细鬼的地,竟被分光了。所有被确定为贫雇农的穷庄稼人,都领到分给自己的土地,他王老二能独独不领吗?要知道:今后没有财东啰。杨家渠改名团结渠啰,吕家渠改名翻身渠啰,庄稼人当家做主啰,分地管业啰。他王老二不领分给他的地,他拴拴上哪里租种地去呢?唉唉!生活问题和实际利益,是世界上最无情、最强硬、最有说服性的力量。他五十几年兢兢业业遵守的信条——不白拿财东的东西,现在不得不放弃了。他脸上无光地领了分给自己的一份土地。但他并没因此放弃天官赐福的老基本信念。他解释说:

“这也是天官赐福喀!我的天!要不是天意,杨家和吕家大片的稻地,一块一块弄到手的,平地一声雷就完了吗?要不是官家派工作人来分地,庄稼人敢动吗?甭吹!还是天官赐福喀!”

不过他嘴里虽然这样强辩,心里头却服软了。从此以后,他对社会上的事,发表什么看法的时候,比以前审慎多了。他不愿使自己像土改时一样在庄稼人面前难堪。谢天谢地,有八亩稻地了嘛。他可以指导他拴拴过光景了嘛。难道他不发表许多不对时候的看法,不能过光景了吗?

王瞎子毕生最大的遗憾,是他到蛤蟆滩以后,拾便宜“买”的女人不够精明,生下的拴拴,没有他十分之一的机灵。粗壮的拴拴扛着二百斤,很轻松,不喘气;但让他考虑决定芝麻大一小事,使再大劲思量,也拿不定主意。拴拴只有一长处,就是老实,听话,从来不和老人顶嘴斗气,家内非常协调、和睦。瞎老汉毫无阻碍地行使家长职权,心里头肯定拴拴比梁生宝强十倍!

“好歹是自家的骨血喀!……”

拴拴跟生宝进终南山的第二天上午,拴拴媳妇素芳,一个二十三岁的乡村少妇,脸上带着一种日子过得并不快活的忧郁,来到公公面前。素芳一边纳鞋帮子,一边对公公说:

“爹,和你商量一件事儿……”

“啥事呢?”坐在敞院里茅柴上的家庭独裁者,抬起留小辫的头,把眼睛看不见的脸,对着媳妇。

媳妇说:“官渠岸西头四合院俺姑父,用一个熬汤女工,我去行不?咱家做活人进山去了。屋里光是你和俺妈两个。俺妈能做得你们吃了哩。等咱的做活人,从山里头回来了,四合院俺姑,也就下炕了,误不了咱农忙的。熬一月汤,吃在外头,节省下咱的口粮,还净挣十二块钱哩!”

说毕,媳妇一笑。直杠公公看不见她的表情,但觉出她笑。

这媳妇眼睛灵动,口齿又利,全不像拴拴迟钝、迂缓。刚愎自用的直杠公公断定:要不是解放前娶过来以后,由他指导着,由老婆帮助着,让拴拴用顶门棍,有计划地捣过几回,素芳是不会在这草棚屋规规矩矩过光景的。王二直杠知道有一个普遍的“真理”,再调皮的驾辕骡子,多坏几根皮鞭子,自然就老实了,何况比骡子千倍懂话的人呢。他认为这事做得天公地道!清朝的知县衙门打过他八十大板,就没白打嘛!直至老汉确定素芳的性气被屈过来以后,公公开始对驯服的媳妇,关怀起来了,在衣食方面尽量使她满意,为的是她有心情和拴拴过夫妻生活,生儿育女。他知道:再不安心的媳妇,娶过十年以后,有三个两个娃子,她就死心塌地和不称心的男人过一辈子了。尽管素芳的性气已经被屈过来了,解放后,直杠公公连一次也不让她参加群众会、妇女会和其他社会活动。不让就是不让!看他谁能拿一个七十几岁的瞎子怎办?要是这个代表或那个组长,一定要叫素芳去开会的话,他或她,就得拿棍子,先把王老二几下子打死,然后叫素芳去开会好哩!倚老卖老就倚老卖老!他还能在世上活七十几吗?

现在,瞎眼老汉很严肃地考虑儿媳妇提出来的问题。

“姚士杰是富农,敢用人吗?”他怀疑地问,瘦手摸着白胡子。

素芳很庄重地说:“爹,这阵土改毕了,再不斗争哩。”

“你妈家和姚士杰的丈母家远哩!”老汉不太同意地说。

素芳说:“爹,俺爸和姚家俺姑一个老爷爷。两家的爷爷亲弟兄。人家发家创业了。俺爷爷殁得早,硬俺爸抽大烟抽穷哩。”

“这个我知道喀!我是说:亲戚是亲戚,两家不来往,就是淡亲戚喀!”

“爹,淡亲戚也是亲戚嘛。解放以前,咱穷,人家不喜和咱来往;解放以后,人家是富农,又和咱不好来往。现时,世事又稳住哩。姚家俺姑父到黄堡给俺妈说,俺姑喜愿要我去。给人说起是亲戚帮忙,不是请女工,不担剥削名儿。爹,这么一说,你就该明白了吧?”

“明白了,明白了。”直杠公公着留小辫的头,瞎着眼睛同意地说,“这一说,我明白了。”

直杠老汉无论怎样固执、别扭,他对生活问题和实际利益,从来不强扭的。他让拴拴入生宝互助组,他虽然勉强,终于同意拴拴和互助组一块去苦菜滩,都是从这个角度考虑的。

素芳嫁到这草棚屋已经七年了,她能摸着公公思量事情的心性。你看,她的说明,和生宝对老汉说明拴拴进山割竹子的利益一样,多么容易打动老汉的心。

瞎老汉坐在茅柴上,摸着自己身边的棍,考虑起来。

他想:省下一个人一个月的口粮,又挣得十二块钱,这是好事嘛!素芳一个妇道,除非这号亲戚关系,加上姚家怕担剥削名儿,她又上哪里找这好的事呢?她在家里做鞋卖,一个月能弄几块钱呢?王瞎子眼睛瞎,心里亮堂着哩,会算账哩。不要以为咱是糊涂人哎!

“这事做过来哩!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他又思量:“解放前,姚士杰和李翠娥有哩!就这不良,那人就这不良!素芳到他家里……”

但他很快又思量:“姚士杰是有钱人,要脸!李翠娥和多少男人有,姚士杰光和李翠娥有,没听说人家跟旁的妇道不清楚喀!这就只怪李翠娥烂脏喀!再说,远近总算亲戚嘛!姚士杰不是牲口嘛!素芳这几年也揉顺哩,她不敢胡来的!……”

于是瞎眼公公咬牙切齿,对站在跟前的儿媳妇使威风,说:“你到人家屋里老老实实,行端立正!狗日的!甭叫人家笑咱没家教!”

“噢!”素芳老老实实遵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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